凡煙小說

燈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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燈會

明明才幾小時沒見,楞是被他說成很久。

謝言疏的語氣自然無比,完全感覺不到尷尬似的執起了他的手。

盡管心裏想了很多,謝自立的表情卻沒怎麽變,只道:“你怎麽來了。”

旁邊桌上還放著他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投命狀,他剛好還在顏玉的雲來客棧裏,以為謝言疏定然又是來興師問罪的,或者要繼續對他的事情追根究底。

無論是哪一種情況,謝自立都想好了解決辦法,他不可能因為謝言疏停下來。

想不到那人的目光在房間內轉了一圈,最後直白地落到了他的身上,忽然綻開了一個比花還艷麗的笑容。

“這兩天仙燈節到了,人間有燈會,師兄要去看看嗎?”

“仙燈節?”謝自立楞了一下。

這是個從上古流傳下來的大型節日,主辦方是眾仙門和部分凡間勢力,比如風月商會這樣的。

為的就是紀念仙凡交好,感恩廣大仙家對凡間的護持,屆時各地都有燈會,還會有仙家代表舉行賜福儀式,凡人們祈禱來年風調雨順和樂安康。

往年的這個節日,都是謝自立最忙的一段時間,沒想到今年不知不覺就又到了這個時候。

看出他的走神,謝言疏忽然將一個發著光的小玩意晃到了他眼前。

“來的路上看見的,師兄喜歡嗎?”

那是一盞鏤空的紙雕燈,繁雜的紋路間折射出暖黃色的光暈,那光點不均勻地灑在窗臺邊,像是落了滿地的星星。

謝自立不明白謝言疏為什麽會認為這種哄小孩的玩意自己會喜歡,就見那人忽然間湊了過來,比了個噓聲的手勢,微微揚了揚頭示意他看地面上。

某人眨了眨眼睛,一時間也被他弄得有點緊張,紙雕燈就在這時緩緩地轉過一個角度,他順著燈光看過去。

古樸的木質地板上,逐漸映出了兩個小人的身影,他們正親密地靠在一起,一舉一動都被清晰描摹在燈影裏。

謝自立驚了一下,反應過來這不就是他和謝言疏此時的姿勢。

正要把旁邊的人推開,燈光就在這時啪的一聲滅了。

以為是有敵來襲,謝自立的動作瞬間變了,手腕直接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。

熄滅的燈光下,他很快看見了謝言疏笑得異常燦爛的那張臉,無名火差點又冒了出來。

“你幹什麽?”

“師兄膽子好小哈哈哈。”那家夥看上去還沒笑夠。

謝自立果斷把人往旁邊一推,就要朝著門外走去,一擡眼又瞥見他手裏那盞靈動的紙雕燈,直接一把將燈搶了過來。

某人臉上頓時喜笑顏開,見他走遠立馬追了上來,還不忘大喊著:

“師兄等等我!”

————

“你說這是靈力驅動的,那凡人們買來怎麽用?”謝自立一邊搗鼓著手中的燈,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身邊的人。

謝言疏跟變戲法似的,掌心很快冒出了一個燈芯一樣的東西,聞言便得意地送到了謝自立面前。

不理會這人幼稚的言行,他接過東西仔細觀察了起來。

旁邊緊接著傳來那人難得正常的聲音。

“這燈芯內外各有一枚,裏面都儲存了一定量的靈力,可以根據使用人的心念照出不同的圖案,不過使用的次數有限。”

謝自立這邊也弄清楚了燈芯的構造,就是個有些微靈氣的玻璃珠子,不過握在手中會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,大概就是所謂的傳達心聲。

他點了點頭,看到不遠處陸陸續續擺起的張燈結彩的攤位,忍不住就問道:“這樣的東西還有很多嗎?”

卻見那人無奈地搖了搖頭,眼神裏流露出些許感慨。

“我小的時候比較多,這百年來少了,仙家們不願意花心思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,光靠凡間的勢力沒辦法造出太多。”

“噢。”謝自立畢竟沒有經歷過他那個時代,對他而言,凡間這些年來一直是這樣,談不上什麽變化。

“你呢?”卻聽謝言疏突然問了一個他想不到的問題,“師兄小時候都喜歡什麽東西?”

這話肯定不是指的靈運仙尊,聽到他問自己的事,謝自立忽然就不知道怎麽回答。

沈默了好一會,謝自立終於勉強回憶起了一點。

“我小時候喜歡拿田裏的稻草紮人。”

這還是他絞盡腦汁挑出來還能聽得過去的愛好,畢竟再小一點不是打滾就是玩泥巴,實在說不出口。

謝言疏聽了卻眼前一亮,說了聲稍等就連忙跑到附近的攤位上,很快拿回來一堆五顏六色的絲帶一樣的東西,遞給了謝自立。

“這是不少店家用來編燈籠的彩條,柔韌性和稻草差不多,你試試?”

太久沒玩過這東西,謝自立很快紮廢了兩個,擡起頭卻見謝言疏還拿那副羨慕又期盼的眼神看著他,忍不住就問了一句:

“你想要什麽樣的小人?”

聽到他問自己,謝言疏看上去更高興了:“師兄紮個我吧,我想看看自己在師兄眼裏是什麽樣的。”

謝自立點了點頭,這次有了參照物,一個可愛的小人很快紮好了。

那人有著圓滾滾的身材,衣服用墨藍色的彩條織成,發間點綴了一片鮮艷的亮紅色。

他沒有持劍,五官卻比劍還要硬朗,謝自立最後在小人的嘴巴上勾了一筆。

那面容上很快多出了一個齜牙咧嘴的笑容。

兇神惡煞的一張臉。

大概就是謝言疏一直給他的印象,謝自立滿意地看著紮好的小人,就聽到旁邊的人頓時大聲地啊了一聲。

“我怎麽長這樣?明明從小到大周圍的人都誇我面若桃花唇紅齒白的!”

見這人又開始當眾撒潑,謝自立立馬把那彩條娃娃往他懷裏一塞,自己選擇遠離不認識這個人。

跑到另一條街道上,這邊離燈會的主會場已經很遠了,卻因為臨著一條明亮的小河而有著許多游人聚集。

謝自立駐足在河邊,看到不遠處有許多凡人正在結伴放河燈,星星點點的燈火蕩漾在水中,像是天邊倒映的銀河。

他面前就在這時候撞進來一個提著竹籃子的年紀不大的女孩。

那女孩紮著樸素的頭巾,手中的籃子裏放著形狀各異的紙雕燈,依稀能看見燈下稚嫩的面容,見他一個人便怯生生地開口了。

“請...請問,我可以送您一盞紙雕燈嗎?”

謝自立正要拒絕,就聽清女孩說的話,疑惑地問了一句:“我們非親非故,你為什麽要送我?”

就見女孩子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。

身後的謝言疏就在這時候跟了上來,他手裏還多了不少造型奇特的小玩意,見狀挑了挑眉,很快將東西都放進了謝自立手心裏。

謝自立自然地接過了,就聽那人朝著女孩問道:“這燈多少錢一盞,我買了。”

女孩很快報了個數,遞過燈後就迅速跑開了。

某人眨了眨眼睛,這才反應過來,感情送燈是這個意思。

看著懷裏多出來的那盞燈和一堆小東西,謝自立又忍不住去看旁邊的人,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。

謝言疏倒是大大方方地註視著他,見狀只邪魅地勾唇一笑。

“師兄這麽看著我,是不是終於發現我迷人的地方了?”

謝自立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法瞬間又散了,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。

“做夢。”

他們沒有放河燈,和七夕的燈會不同,仙燈節的河燈主要是用來祈願的。

有一個說法是在這一天放下的河燈會被仙家選出來一部分,過路的修士接到放下的河燈就會來凡間替他們完成心願。

兩人原本就是修士,也不需要別人來幫他們做什麽。

而且據謝言疏所說,這些放下的河燈最後無一例外都流入了附近的凈水池,連同水中的汙垢被一齊處理掉了。

仙燈節過得一年不如一年,要說凡人們有沒有怨言,自然是有的。

但終歸仙凡有別,凡人們怨氣再大也不能拿仙人怎麽樣。

謝自立靜靜地看著河邊飄遠的燈光,上輩子他也沒能有過這麽悠閑的時刻,好像一直都是在疲於奔命。

現在有了修士的身份,好像真的和從前不一樣了。

哪怕同樣是在塵世裏摸爬滾打,做每一件事的動力和目標卻要清晰許多。

他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,用一些人的話來說,或許這就叫希望。

並非為了已故的過去而活下去,而是為了可能到來的下一個明天。

不遠處原本還在放燈的人們突然一下子散開了,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耳邊響起。

謝自立似有所感地擡起頭來,看到烏泱泱的一大片天際。

他下意識伸出手,感受到冰冷的水珠落在自己的掌心裏。

下雨了。

旁邊的人就在這時撐起了一把不大的油紙傘,是方才他在攤位上買的。

暖和的靈力順著他們交握的雙手緩緩地湧進身體裏,其實他壓根感受不到冷,那人卻還是將身上的外袍脫下來披在了自己身上。

回程的路走得要漫長許多,他側過臉去看謝言疏的表情,看到他還是那副樂呵呵的傻樣。

本來想好的話不知為何就沒有說。

原本應該要做的事情似乎也可以放一放,他想,我還有時間的,不差這一時半會。

兩人就像是周圍無數帶傘的普通人一樣,相互緊靠著行走在雨幕之間。

直到他們經過一片漆黑的小巷子,兩人的聽力都比常人敏銳得多。

聽見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地上爬行的聲音。

那聲音迅速逼近,謝自立正要出手。

謝言疏搶先一步擋在了他面前,他不屑地哼了一聲,站在原地甚至完全沒有多餘的動作。

只待那玩意一露出紅色眼睛,兇煞的劍氣就瞬間將那整個東西都絞碎了。

像是一陣青煙散去,大雨下很快恢覆了清明。

過路的游人甚至都沒來得及發現這邊的異樣,謝言疏已經笑容滿面地湊了上來,那模樣活像是某種等待獎勵的小動物。

“師兄師兄,我做的漂亮嗎?”

謝自立很希望他能正常一點,還是不得不違心地誇了他一句,免得這人繼續不管不顧地糾纏自己。

他們還在這邊聊得火熱,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點動靜。

才得到鼓勵的某人瞬間又幹勁十足了起來,眼睛一亮就要沖過去,被謝自立輕輕拉了一下,對他做了個噓聲的手勢。

兩人繼續假裝在這邊聊天,用靈力刻意控制了聲音的大小,腳步緩緩地往那邊挪去。

墻後的人還渾然不覺地蹲在那裏,忽然感到前方罩下兩大片陰影,嚇得當場大叫了一聲。

頭也不回地就朝著人多的地方跑去。

籃子裏的紙雕燈在驚嚇中灑了一地,燈芯忽明忽暗地亮了兩下,終於徹底熄滅在了雨中。

謝自立徑直追了過去。

他眼裏流露出興奮的光芒。

如果他沒感覺錯的話,那小姑涼懷裏的燈絕對有問題,燈芯或者是別的什麽東西。

裏面一定有他要找的紅色珠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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